Wednesday, February 1, 2017

奶奶

其实现在还是农历新年,说这些确实不吉利,有些人可能有忌讳。
但是我觉得,我不抒发出来,我受不了了。

昨天大年初四,我回到了新加坡。
大前天年初三,我奶奶出殡,埋入了泥土里,真正的入土为安。

事情是这样的。
上个星期三,我奶奶从吉隆坡回来,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槟城。然后让表姐给我捎了个信,说让我带她出门买东西。
我说了好,心里还很担心到时候奶奶心情不知道怎样。
奶奶很久以前中了忧郁症,近年越发严重,常常怨天尤人,甚至常常哭泣,还会使小性子。
后来,她不知道去哪里算命,算出了自己剩下五年的性命,性子就变本加厉,然后老是说去年(2016)已经是最后一年了,开始交待后事。
开始大家都很让着,但是让着让着大家都失去耐心,脾气差点都会骂她,脾气好的就背地里讲她。
我虽不曾骂她,但是没少在背地里埋怨她。
我相信这里很多人都听过我的牢骚。

所以当时我就在想,哎呀,这次载她出来,又得听她的怨言。
然后到了那天,我就去载她,很奇怪,她居然没有像以往急急忙忙,还说想先洗个澡再去。
出发的时候,也说要先吃过早饭再去,完全没有以前的急躁。

一路上很开心,购物买多了店家给她送了把雨伞,她很开心地笑。
这是我大概十多年来,都没见过的东西。
塞车的时候,她也不急不忙的,也没有催促。
表姐告诉我下午她们要去拜神,奶奶还要弄头发,我表示不能去了,因为忙。

年三十晚,奶奶买字中了,很开心的来到我们家吃饭。
奶奶获得的那把伞有四个号码,她买了,结果中了,一进门就说要请所有孙子吃冰淇淋。
往年的年夜饭,她都急着吃,然后急着回家,今年却完全没有半点着急,而且一向反对我喝酒的她,那天我喝了很多,她也没有说什么。就是问吃雪糕的事,我哥哥说不急,我联络了表姐,她说在姑丈家没结束呢,延后吧,然后定了年初二再去吃。
奶奶说好。

奶奶问我,那天给我买的链子怎么不戴过年呢?
我嘴上说今天除夕,还没过年呢,明天再戴吧,心想在自己家有什么好戴的,还得跟妈妈要,多麻烦,还是明天再戴。
奶奶也说好。

却不知道,已经没有明天了。

年初一,我和妈妈还在商量奶奶和叔叔来的时候的晚饭怎么煮,结果,爸爸接到了一通电话。
回头就跟妈妈说,奶奶走了。

我和妈妈傻住了,哥哥急急忙忙跟爸爸去医院确定。
妈妈后来回过神,勉强镇定,让我们把家里清空。
我脑袋是空白的,就妈妈让做什么,就照做。
后来表哥表弟来了,带来了奶奶的枕头被单,说是奶奶回来要用,我们也就只能说好。

表姐到过后,我才真正听到发生什么事。
原来除夕夜奶奶回家后,就开始腹痛腹泻,然后表哥把她送院,结果检查后,医生表示一切正常,就是食物中毒,吊了盐水就出院。
那天晚上表姐陪着她,她还不停说痛,但是不一会睡着了。
隔天起来,她开始吐,表哥要带她去医院,她不肯,说去医院她会很寂寞,而且她还能走来走去,所以大家就让她在房里休息,表姐看着她。
后来她去厕所吐,表姐就在房间等,可不知怎么奶奶就是没出来,表姐说,当她进到里边,见到奶奶跪在马桶边,已经没了呼吸。

表姐急忙叫人,然后开始做人工呼吸。
说得也奇怪,那时候大姑家五辆车,一辆表哥开出门,另外的四辆居然同时抛锚。
然后,奶奶就真的断气了。

表姐说到这里,眼眶湿了。后来我送她回家拿东西,她坚持要去洗那个厕所,我陪着,她一边洗,我的心一边抽着。

奶奶过了好一阵子回到家里。
我们唤了句奶奶回来了,殡仪馆的人安顿好后,开始换寿衣。
我们几个女子都去帮忙。
说实话,我不是没有见过尸体,也不是没碰过,但是我至今仍记得我碰到奶奶的时候的那阵冰冷,冷得无法置信。

后来的一切,都在忙碌中度过。
我们是主人家,所有姑姑叔叔都回来,个个都因为意外,所以更难过,姑姑们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我的表姐,在奶奶身边一边为这个把自己拉扯大,她陪伴了将近半辈子的老人念佛,泪水不停的滑落,坚持念,一边擦,我看得心揪成了一块。

我大姑哭成泪人,平日总是最硬和我奶奶较劲的她,最后的日子依然不肯放下尊严,如今那声‘妈’叫得至真至诚,但是怎么样呢,棺木里的人,可听见?

姑姑叔叔陆续来了,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会这样?
为什么会这样?
正是所有人想问的问题。
昨天那个笑着让我穿上送给我的链子的老人,如今隔着玻璃才能看见,全身被陪葬物覆盖,仅见头颅。
我到底是有多懒,进房间跟妈妈讨链子戴上的功夫都没有?
阿姨的时候这样,奶奶的时候还是这样,我到底有多笨,总是学不会什么叫来不及。

父亲身为大儿子,所有事情都是由他决定解决,忙得昏头转向,妈妈身为女主人家,自然得张罗很多事情,大过年,连伙食都没人包办,妈妈得准备,我和姐姐就随时候命。
哥哥也在亲戚间周旋,帮忙父亲打点,毕竟身为长孙,我爸爸要是累了,我哥哥可以顶替我爸爸做主。

我们得换上孝衣,因为事出突然,孝衣的尺码不够。突然表哥拿了个袋子,说是奶奶留下的,打开来看,竟是戴孝的白衣白裤。

奶奶,你到底,到底多就开始就已经准备了?

后来夜深了,表姐央我陪她,我知道她忙着通知亲戚,亲眼见我奶奶的离去,还要不断地重复转述给其他人听,身心都受了巨大的折磨。
她让我关上灯,黑夜中,我瞧不见她,却听见了类似哭泣的声音。
姐姐让我先休息,晚上守夜要轮班。

我平日了就睡得少,在凌晨一点多合眼养神,早上四点顶替姐姐,给大家凉茶和吃的。
姑姑们一晚没睡,表姐表哥也没睡,一方面是睡不着,另一方面是想陪祖母。
但是平时不熬夜的人,熬一晚上其实不容易,尤其姑姑她们车马劳顿赶来,哭过眼睛更累,到了六点,都撑不住了。
剩下我在客厅照拂,爸爸后来醒了,我才急忙准备吃的给他。
我第一次如此庆幸,我有失眠症。

隔天的事,就不外是亲友到来,诵经祷告,守夜还是要守,但是表弟妹们都学乖了,都肯去睡觉不死撑,我依旧三四点起来顶替哥哥,这次姐姐也陪我一起守。

天亮了,到了年初三,出殡日。
前两天忙忙碌碌,没想到马上就出殡了。
姑姑叔叔们都不停走到棺木边,看最后一面,之前没哭的或者已经哭过的,都哭了出来。
我走到棺木旁,不知怎么觉得一颗心此时酸得发胀,就像里边有一只手在抓它,后来不知怎的,悲伤就直接涌了上来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,悲从中来吧。

一瞬间有想哭的念头,但是这一日,出殡日,我们还有更多东西作,我不能哭。

小姑让我给大家准备有色衣服,我在房里找衣服那个忍耐就要到极限了,妈妈在身边,我还是不能哭。
妈妈有事走了出去,我想哭,但是快出殡了,人来人往多,我只好紧紧摁着自己的嘴,头抬得高高的,逼着泪水往回流,想不到看小说的这种形容,还真的有用的。

出殡的时候,最后的道别,让人忍不住流泪,我看见正在落泪的父亲,咬牙忍了。
妈妈也颤抖着身子哭了。
最让人心疼的是姐姐,平日里最关心奶奶,却因为言语不合总是埋怨或起争执,姐姐平日说不喜欢奶奶,可是这一刻,她终于哭了。

我忙过去搂着她的肩膀。自己咬着唇,忍。

我们送了奶奶入土,说来也奇怪,这是就看到了一个卖冰淇凌的大叔骑着电车经过。
众人想起奶奶的遗愿,拦了下来,开始买,开始吃。我走到奶奶墓边,撒了一把土,告诉奶奶,我吃了这个冰淇凌。

一只表现坚强的哥哥,看着冰淇凌,开始哭了,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的模样。
我记得,他全身发抖,说:“居然连这个都算到。”
我过去搂着他的肩膀,除了这个,我不知道该做什么,我是这么的没用。

是啊,算到了。
五年的寿命,我们当作儿戏,总是骂她迷信,胡思乱想,虽不是要说那个所谓的算命有多准,可是我们还是罔顾了一件事,奶奶的心情。
她所有的急切和迫切,除了忧郁症,还有那份怕自己来不及的心情,我们却没有想到。

虽然她做的所有未必全部对了,却也未必错了,我们更是未必对了。

我从来只想,自己和奶奶,可能不算亲吧,有一天她离去了,也就这样。
我从来没有想过,我会这么难过。
就是因为不曾想过,才更难过。

闭上眼,回忆她,居然就是星期三的购物,还有除夕夜的样子,那些她哭闹忧郁的日子,好像变得很模糊。
在久远些,就是我们小时候,每次假期去她家小住的日子,近些或是在吉隆坡带她出门吃饭时的日子,很奇怪,所有美好的都保存了。
向来说不亲,其实是骗人的,她并不是我们偶尔去探望,然后就不再过问的长辈,而是确确实实和我们度过很多岁月的家人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烙印在心里。

如今人已入土,所有事情沉淀下来,我只要脑子没其它事,奶奶的样子就会浮现。
我想我难过,还有人比我更难过,不禁担心其姑姑叔叔们,还有爸爸。

但是他们如今都还在一起,哥哥姐姐也留了下来,都说要过了头七才走,倒是我,最没出息,出殡了一日后,就回来了。
我长年在此,孤身一人,不曾觉寂寞,可如今不知为何,只觉得这城市满满的人,却让我倍感孤独。

遗憾之余,我庆幸她最后的日子是快乐的。
一扫以往的抑郁,恢复昔日的开朗,我的小姑见此曾说:“我的妈妈终于回来了。”
想来奶奶还是很善良的,最终还是让我们记住了最好的一面,忘了所有的不好。

又是夜深了,又是还醒着。

奶奶,一路走好。